
我叫陈秀兰网络股票平台,今年五十六岁,在县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。
出院那天是腊月初十,天冷得厉害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花,用手指一抹就化出一道水痕。我坐在病床边收拾东西,把住院这些天亲戚们送的水果、营养品一件件往塑料袋里装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前天刚做了手术,还在昏睡着,她闺女趴在床边打盹,头发散了一肩膀,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,毛巾搭在床沿上,水渍洇了一小片地。老太太的呼吸声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,听着让人心里头发紧。我没惊动她们,轻手轻脚地把东西归拢好,又把床铺扯平了,枕头拍松了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弄得跟没人睡过一样。床头柜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我拿起来犹豫了一下,放进了垃圾桶里,又把柜面擦了一遍。
护士小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看见我收拾好了,愣了一下。小周二十出头,圆脸,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这一个月里属她对我最照顾。有一回我半夜咳嗽得厉害,她值班听见了,跑过来给我倒了杯热水,又帮我拍了拍背,守了我好一会儿才走。她把托盘放下,说:“陈阿姨,您家里人来接吗?要不我帮您叫个车?”
我说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小周还要说什么,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,急匆匆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:“阿姨,出院手续我都帮您办好了,药也开好了,用法用量写在盒子上,您别忘了按时吃。”
我说好,谢谢你小周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跑出去了,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,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。
我把两个塑料袋拎起来掂了掂,不重。住了三十天院,亲戚送的保健品大多是盒子大里头空,几瓶脑白金几盒阿胶糕,拎着轻飘飘的,倒是能撑场面。我把它们塞进一个编织袋里,又把换洗的衣服卷巴卷巴塞进去。衣服是志国从家里带来的,几件旧棉毛衫,两条裤子,洗得起了毛边,叠起来硬邦邦的。编织袋的拉链不太好使,我拽了好几下才拉上,往肩上一挎,就这么出了病房门。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这种味道我闻了一个月,已经闻习惯了,甚至有点闻不出它的存在了。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在交班,闹哄哄的,有人在念交班记录,有人在整理输液单,没人注意到我。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,开着的那些能看见里头躺着的病人,有的在输液,有的在吃早饭,陪床的家属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。我这一个月里,见了不少人来了又走,有出院的,也有转去重症监护室的,还有个老头半夜走的,家属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。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生老病死都挤在一起,热闹的时候热闹,冷清的时候冷清。
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等了半天,电梯门开了,里头挤满了人。有个小伙子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个腿上打石膏的中年男人,石膏上被人用记号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,还有一行字写着“老张早日康复”。我往旁边让了让,让他们先出来,再挤进去,贴着电梯壁站着。编织袋硌着腿,我没动。电梯里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说今天出院的人真不少,有人说年底了都赶着回家过年。我听着,心里头没什么波澜。
到了一楼大厅,冷风从大门口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我穿的是住院前那件藏青色棉袄,穿了好几年了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破了,我用同色的线补过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棉袄虽然旧,但还暖和,是志国有一年冬天给我买的,那时候他腰还没这么差,骑着自行车去县城赶集,挑了半天才挑中这件。他说藏青色耐脏,我说你倒是会替我着想。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
我拢了拢领口,低着头往外走。大厅里人来人往的,挂号的窗口前排着长队,有人蹲在地上吃包子,有人抱着孩子焦急地看墙上的专家出诊表。我从人群中穿过去,编织袋不小心蹭了一个中年女人的胳膊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赶紧说了声对不住,她摆了摆手说没事,又转回去看她的挂号单了。
刚走到大门口,就看见门口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面包车,灰扑扑的,车身上印着“旺发搬家送货”几个字,红漆描的,有些地方已经掉色了。车门开着,里头坐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在抽烟,一个在看手机。抽烟的那个侧脸对着我,肩膀微微佝着,夹烟的手指冻得通红。看手机的那个低着头,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皱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车顶上有几片枯树叶,被风吹得打着旋儿。
看见我出来,抽烟的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用脚尖踩灭了,喊了一声:“大嫂!”
我站住了。
叫我的是赵志强,我爱人赵志国的弟弟,今年三十四了。他从车上跳下来,身上穿的是件旧工装外套,袖子上沾着几块油渍,洗不掉的那种,汽修工的手都这样。车里那个看手机的听见喊声也抬起头来,是赵志刚,志国的三弟,今年三十一。他穿着一件羽绒服,是去年过年时我给他买的那件,深蓝色的,袖口磨得发亮,拉链头子也掉了,用一根回形针别着。他比志强讲究一些,可这件衣服显然也穿了不止一个冬天了。
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,三步两步跑到我跟前,志强伸手就来接我肩上的编织袋。
我没动,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,说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志强手伸在半空,僵了一下,讪讪地缩回去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很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,修了十几年车的手都这样。他搓了搓手,说:“大嫂,我们来接你出院。”
志刚在旁边站着,手里还攥着手机,低着脑袋,不敢看我。他瘦了不少,颧骨都凸出来了,下巴上一片青胡茬,眼眶底下是两团乌青,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他的嘴唇干得起皮,时不时抿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。他这个人从小就闷,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,可嘴上就是说不出。
我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绕过他们往台阶下面走。
志强赶紧跟上来,拦在我面前,声音有点急:“大嫂,我们知道错了,我们真的知道错了。你住院这一个月,我们俩天天睡不好吃不好,心里跟刀绞似的。今天你出院,我们一早就来了,在这等了快两个小时了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车旁边的地上,那里散落着好几个烟头,确实等了不短的时间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志强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也瘦了,眼眶发青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的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收拾自己了。他比我小二十二岁,我嫁到赵家的时候,他才六岁,刚上小学一年级,瘦得跟猴似的,鼻涕永远擦不干净,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着,走起路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。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,供他读书,送他学手艺,又给他娶了媳妇。他结婚那年我已经四十八了,头发白了一半,腰也弯了,可我心里是高兴的,觉得总算对得起公婆临终前的托付。
可现在,我看着眼前这个人,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不是恨,也不是怨,倒像是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,累到不想开口,不想解释,不想计较了。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志刚这时候走上前来,他比志强矮一点,肩膀也窄一些,整个人看着文文弱弱的。他伸手把我手里的另一个塑料袋硬夺了过去。我攥得紧,他夺了两下没夺动,就闷声说:“大嫂,天冷,上车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持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跟小时候做错了事求我原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风确实冷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从领口灌进去,顺着脊梁骨往下溜。我住院一个月没出过门,猛地被这冷风一激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我站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松了手。
面包车里开着暖风,但我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,跟外头的天气没关系。我坐在后排,编织袋搁在脚边,双手揣在棉袄兜里,手指头冰凉冰凉的。志强开车,他打火的时候手有点抖,拧了两下才打着。志刚坐在副驾驶,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腿上抱着,也不说话。车里头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口的呼呼声。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,红绳子系的,已经褪了色,随着车子的震动轻轻晃荡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志强的眼睛,他时不时瞄我一眼,碰上我的目光又赶紧移开,跟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。他的眉毛拧着,嘴角往下耷拉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志刚倒是没往后看,但他的后脑勺对着我,两只耳朵红通通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车子拐出医院大门,上了县道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全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,缩着脖子一动不动。路边的田里麦苗青青的,贴着一层薄霜,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层白糖。有老农在地头烧荒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吹散在田野上空。
说起来,我嫁到赵家那年才二十岁。
那是九零年,我刚从县卫校毕业,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,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钱,加上夜班补贴能拿到七十出头。介绍人姓王,是我们卫生院的老护士长,跟我妈认识,把我领到赵志国面前的时候,我一眼就相中了。小伙子长得精神,个头高,肩膀宽,说话客客气气的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那时候在镇上机械厂当车工,穿着一身蓝色工装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手指头虽然粗,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处了三个月,看了两场电影,下了一回馆子,他就拎着两瓶酒一条烟上我家提亲了。
我妈问了赵家的情况,听说他有两个小弟弟,眉头皱了皱,但也没说什么。我爸倒是挺满意,说赵志国这小伙子实在,在厂里是先进工作者,靠得住。结婚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,天高气爽的,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,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,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五桌酒。那时候婚礼简单,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,亲朋好友吃一顿饭,喝几杯酒,就算成了。
结婚那天我才知道,赵志国不光有爹有妈,还有两个弟弟,一个六岁,一个三岁。公婆身体都不好,公公在煤矿干了二十年,得了矽肺病,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,嘴唇常年发紫。婆婆有严重的心脏病,嘴唇也是紫的,手指甲盖鼓鼓的,说是心脏不好的表现。家里里里外外全靠赵志国一个人撑着,他每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,要养活一家六口人,掰成八瓣花都不够。
新婚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做早饭,婆婆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我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拉着我的手说:“秀兰啊,你进了这个门,就是这个家的人。志强和志刚还小,往后就托付给你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手冰凉冰凉的,骨节粗大,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我心里一酸,点了点头。
我当时年轻,心思浅,觉得不就是帮着照顾两个小叔子嘛,能有多难。可我没想那么长远,没想到这一照顾,就是二十多年。
头一年还好,婆婆虽然身体不好,但还能帮着做做饭、带带孩子。我白天去卫生院上班,晚上回来帮她搭把手,日子虽然紧巴,但还过得去。志强那时候上小学一年级,瘦得皮包骨头,胆子小,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我,跟在我屁股后面大嫂大嫂地叫。志刚更小,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走起来摇摇摆摆的,最爱扯着我的裤腿不撒手。我有时候嫌他们烦,把他们赶到院子里去玩,可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出去看看,怕他们摔了碰了。
转过年,婆婆的心脏病突然加重了。那天是正月初三,别人家都在过年,我们家却在医院里守着。婆婆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紫得发黑,拉着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出来的话我凑近了才听清:“秀兰……志强志刚……你多费心……”
我说妈你放心,我一定照顾好他们。
婆婆是正月十五那天走的,别人家团圆的日子,我们家办的是丧事。志国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,志强志刚还小,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妈妈不见了,一个劲地问妈妈去哪了。我把志刚抱在怀里,他小脸冰凉,鼻涕蹭了我一肩膀。志强站在旁边,咬着嘴唇,眼泪哗哗地流,但一声不吭。他从小就要强,哭也不愿意让人看见。
婆婆走后,家里少了一个人,我的担子一下子重了。公公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,矽肺病到了晚期,呼吸困难,晚上躺不平,只能半坐着睡。我一宿一宿地守着他,给他拍背,给他端水,给他换汗湿的衣服。他清醒的时候总是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愧疚,说秀兰啊,是我们赵家拖累你了。我说爹你别这么说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
婆婆走后的第二年秋天,公公也走了。那天傍晚他精神突然好了一阵,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粥,还跟志强说了几句话,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。志强背了两首唐诗给他听,他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。谁知道到了半夜就不好了,呼吸越来越急,脸憋得发紫,眼珠子往外凸。我赶紧叫志国去叫医生,可还没等医生来,他就在我怀里咽了气。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出来的话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:“秀兰……两个弟弟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我说爹你放心,我一定把他们养大成人。
那年志强九岁,志刚才六岁。公公出殡那天,志强穿着一身白孝衣,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青。志刚被邻居婶子抱着,哭得嗓子都哑了,后来哭累了睡着了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被抬上卡车拉走了,心里头像塌了一堵墙似的,空落落的。
从那以后,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人了。
卫生院的工作我没法干了,三班倒,时间不固定,照顾不了两个孩子。我跟志国商量了一宿,最后辞了职,在镇上街道办找了个扫马路的活儿。街道办的王主任是志国机械厂的工友介绍的,看我们家的情况,二话没说就同意了。一个月七十八块钱,虽然比卫生院少了点,但时间自由,凌晨四点多出去,扫到七点回来,不耽误给孩子们做早饭、送他们上学。
扫马路这活儿说起来不好听,镇上好多人背后指指点点的。有一回我在街上扫地,听见两个女人在路边说话,一个说“那不是赵家那个扫街的媳妇吗?好好的护士不当,跑来扫大街”,另一个说“命苦呗,嫁了个穷光蛋,还得养两个小叔子,上辈子造了什么孽”。我听见了,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,然后又接着扫,一下一下的,把那些碎纸屑、枯树叶、烟头子归拢到一堆。我告诉自己,凭自己的力气吃饭,不丢人。
每天凌晨四点半,闹钟一响我就爬起来。冬天的凌晨冷得刺骨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,我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扛着扫帚出门。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昏黄黄的,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。我从镇东头扫到镇西头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,沙沙的,像下雨。扫到七点钟,天刚蒙蒙亮,我回到家,把志强志刚的早饭热上。早饭通常是馒头稀饭配咸菜,偶尔煮两个鸡蛋,那就算改善生活了。鸡蛋一人一个,我自己从来不吃,不是不馋,是舍不得。
叫他们起床是件费劲的事。志强贪睡,叫三遍都不带动弹的,非得我把被子掀了才肯睁眼。志刚倒是醒得早,但他胆子小,醒了也不起来,缩在被窝里等我。我给他们洗脸穿衣服,志强那时候最讨厌洗脸,每次都要躲,我就追着他满屋子跑,逮住了按在脸盆前,拿毛巾使劲给他擦,擦得他嗷嗷叫。志刚乖,自己会洗,洗完了还知道把毛巾拧干了挂好。
送志强去学校以后,我背着志刚去扫地。志刚那时候还没到上学年纪,在我背上待着,有时候安安静静地自己玩手指头,有时候叽叽喳喳问这问那。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了,管我叫“扫街的赵嫂子”,也有人叫我“赵家那头老黄牛”,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。后来连志强的同学都知道了,有一回志强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,趴在床上哭。我问了半天他才说,同学笑他,说他大嫂是扫大街的。我听了心里头揪了一下,但面上还是笑着,说扫大街怎么了?不偷不抢,有什么丢人的?你去跟他们说,你大嫂扫的是咱镇上的大街,你走在干干净净的路上,那是你大嫂的功劳。
志强听进去了,第二天去学校,理直气壮地跟同学说,我大嫂扫大街怎么了?你们走的路都是她扫干净的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拿这事取笑他。
最难的时候是志强上初中那年。一九九七年,志强考上了镇上的初中,学费书费杂费加起来要三百多块。三百多块现在看起来不算什么,可那会儿够我们家两个月的生活费了。正好赶上志国厂里效益不好,机械厂接不到订单,工资拖欠了三个月,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。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所有的钱凑在一起,还差一百二。
我没办法,白天扫完马路,晚上又去镇上的澡堂子给人搓澡。澡堂子的老板娘姓刘,是我以前在卫生院时认识的,听说我的情况后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搓一个一块钱,一晚上能搓七八个,好的时候十来个,手都搓秃噜皮了,指甲缝里天天泡在肥皂水里,疼得火烧火燎的。每天晚上回到家,两只手泡在热水里都疼得直哆嗦。有一回志强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我坐在厨房里往手上抹药膏,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就是天干燥的。他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他的枕头是湿的。
凑够学费那天,我把钱一张一张理好,用橡皮筋扎成一卷,塞进志强的书包里。送他到学校门口,他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,突然哭了。十三岁的男孩子,个子已经快赶上我了,瘦得跟竹竿似的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站在校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大嫂,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。
我给他擦了擦眼泪,说不要你报答,你好好读书就行。读书能改变命运,你大哥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,才在厂里卖力气。你有出息了,大嫂就高兴了。
可志强不是读书的料。他在学校坐不住,上课爱走神,作业经常完不成,老师找我谈了好几次。我急得不行,天天晚上盯着他写作业,他不会的我也不会,只能坐在旁边陪着。有一回他写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人》,他写了一百多个字就写不下去了,把本子一推,说大嫂我不会写。我说你写啥了,拿过来看看。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我家有大嫂,大嫂对我可好了,她每天都扫地,回来手都是破的。我长大了要给大嫂买大房子,让她再也不用扫地。”
我看完,把本子合上还给他,说你写得挺好的,就这么交吧。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说真的?我说真的,老师问你就说你写的是真心话,真心话就是最好的。
初中毕业,志强果然没考上高中。分数出来那天,他躲在屋里不肯出来,叫吃饭也不吃。我端了碗面条进去,他背对着我躺在床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在床边坐下,说没事,考不上高中就学门手艺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
我托人把他送到县城一个汽修厂当学徒。那家汽修厂的师傅姓马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,人很严厉,手下带了五六个徒弟。志强第一天去,马师傅看了看他的小身板,直摇头,说这细胳膊细腿的,能干啥。我说师傅,这孩子能吃苦,您多担待。马师傅说行吧,先干着看看。
学徒的日子苦,志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扫车间、搬零件、递工具,什么杂活累活都是他干。手上磨出了茧子,胳膊上烫出了疤,有一回扳手没拿稳砸了脚,大拇脚指头的指甲整个黑了,他咬着牙没吭一声。我在家不知道这些,是后来马师傅跟我说的,他说你这小叔子是个好样的,能吃苦,以后有出息。我听了又高兴又心疼,嘴上说着男孩子吃点苦应该的,心里头却酸得不行。
学了三年,志强出师了。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,开了个修理铺,叫“志强汽修”。门面不大,只能停两辆车,设备也简陋,但志强手艺好,收费公道,慢慢就有了回头客。开张那天我帮他放了一挂鞭炮,炸得满地红纸屑,图个吉利。志强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眼睛亮亮的。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,在镇上最好的饭店,点了四个菜一个汤,花了一百多块。我骂他乱花钱,他说大嫂,这是我挣的钱,我请你吃饭天经地义。
我嘴上骂着,心里头甜得很。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,胃口出奇地好。
志刚跟志强不一样,他从小就安静,爱看书,学习成绩一直不错。志强上初中那年,志刚还在上小学,放学回来不用人催,自己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写作业,字写得工工整整的。老师来家访,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,好好培养,以后能考上中专。我听了这话,心里头有了底,暗暗下定决心,再苦再累也要供志刚读书。
志刚小学毕业那年考了全镇第三名,被县里最好的初中录取了。学费比镇上贵了不少,但我想都没想就给他交了。志刚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的时候,小脸上全是兴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我摸了摸他的头,说好好学,大嫂供你。
初中三年,志刚住校,一周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我都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,包饺子、炖排骨、炸带鱼,平时我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全留到周末。他走的时候我再给他塞一包吃的,馒头夹咸菜,煮鸡蛋,有时候还有几块饼干。他背着书包提着吃食往车站走,我在门口看着,觉得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承载了我全部的希望。
志刚中考那年压力很大,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人也瘦了一圈。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又不敢多说什么,怕给他增加负担。考试那三天,我每天凌晨起来给他做早饭,煮两个鸡蛋,熬一锅小米粥,再烙两张葱花饼,用干净的毛巾包好,骑自行车送到县城考场门口。志刚从考场出来看见我,小跑着过来,叫了声大嫂,接过饭盒蹲在路边就吃。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心里头默默祈祷着,考好考坏不重要,健健康康的就行。
分数出来那天,志刚从学校打电话回来,声音都在抖,说大嫂,我考上了!县中专会计专业!我拿着话筒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说不出话,只能一个劲地嗯嗯嗯。挂了电话,我跑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枣树底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青枣,心里头像开了花一样。
志刚上中专那年,志强正好出师开店,我肩上总算松快了一点。可中专的学费比初中又高了一大截,加上住宿费生活费,一年下来得好几千。志国在厂里拼命加班,腰就是那几年开始不好的。他从来不抱怨,每天回来累得跟散了架似的,往床上一躺就打起了呼噜。我半夜起来给他揉腰,揉着揉着眼泪就掉下来了,滴在他的工装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
两个小叔子都有了着落,我以为日子该松快了,可紧接着就是娶媳妇的事。
志强先谈的对象。姑娘叫小娟,是隔壁镇的,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,人长得周正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甜甜的。志强修车的时候认识的,她开着她爸的摩托车来换机油,志强帮她弄好了,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话。处了大半年,志强把她领到家里来吃饭,我特意多炒了几个菜,小娟吃了两碗饭,还帮我洗了碗,我觉得这姑娘不错,实在。
可谈到结婚,事情就复杂了。小娟爹妈都是实在人,但实在人也有实在人的要求。他们开口要五万块钱彩礼,那会儿是两千零几年,五万块钱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,就是天文数字。志强这几年开店攒了点钱,可也就是万把块,离五万差得远。他不好意思跟我开口,但我看出来了,他那些天总是闷闷不乐的,修车的时候也心不在焉,有一回把机油倒洒了一地,被马师傅看见了,骂了他一顿。
我跟志国商量了一宿,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,一共两万三。又跟我娘家弟弟借了两万,我弟弟在广东打工,攒了点钱,听我说了情况,二话没说就汇过来了,说姐你不用急着还。凑够了彩礼钱,还要办婚礼,婚礼在镇上饭店办的,摆了八桌,花了一万多。这些钱,全都是我掏的。
志强结婚那天,天气特别好,阳光明晃晃的,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。新娘子穿着红棉袄,头上戴着红头花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志强穿着新买的西装,胸口别着一朵红花,站在新娘子旁边,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我看着他们拜天地拜高堂,心里头又高兴又酸楚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高兴的是志强终于成家了,酸楚的是,这小叔子从六岁起就是我带着,如今他成了别人的丈夫了。
晚上宾客散了,我在厨房里刷碗。一摞一摞的盘子,油腻腻的,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,我刷了不知道多久,手都泡皱了。新房里传来闹洞房的笑闹声,年轻人的笑声又脆又响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的。我把最后一个盘子刷完,端着盆出去倒水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新房亮着灯的窗户,然后蹲下来洗手。月光底下,我看见自己两只手,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节上的老茧硬邦邦的。
志国站在我身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,递给我一条干毛巾。我接过来擦了擦手,他说:“秀兰,辛苦你了。”
我说不辛苦,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行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我想起志强六岁那年出疹子,高烧烧到四十度,整个人烫得像块火炭,小小的身子蜷在床上,嘴唇烧得干裂起皮,迷迷糊糊地叫着“妈妈,妈妈”。我心都揪起来了,背起他就往镇卫生院跑。那是夜里两点多,路上黑灯瞎火的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三里路,在半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我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接着跑。到了卫生院,医生说是麻疹合并肺炎,再晚来半天就危险了。我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,浑身发抖,膝盖上的血把裤腿都染红了,到现在还留着一块铜钱大的疤。
我还想起志刚上小学第一天,我给他缝了个新书包。那是用我一件旧的确良衬衫改的,白底碎花,我把袖子拆了,领子剪了,一针一线地缝成了书包的形状。我的针线活儿不好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志刚背上就不肯撒手了,跑到院子里转着圈地蹦跶,说我有新书包了我有新书包了。走到学校门口,他又突然跑回来抱住我的腿,小脸仰起来看着我,说大嫂你别走。我说我不走,放学我来接你。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。
这些事,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可它们密密匝匝地织成了我生活的全部。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报答,可我总以为,他们将心比心,也会对我好。可人心这个东西,有时候经不住细想。
志强结婚后第二年,小娟生了个大胖小子,取名叫小宇。我当了婶婶,心里头高兴,比当年自己生不出孩子还高兴——我跟志国结婚这么多年,一直没怀上,去医院查过,说是我的问题,输卵管堵塞。志国从没嫌弃过我,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亏欠他的。如今有了小侄子,也算填补了那份遗憾。我给孩子包了两千块的红包,又伺候了一个月的月子。那一个月我两头跑,早上五点到志强家给小娟炖汤,老母鸡、鲫鱼、猪蹄,变着花样地炖,炖好了端到床前,看着她喝下去。中午回来给志国做饭,吃完收拾了,下午又去扫马路,晚上再去志强家帮忙洗尿布。小宇的尿布堆得跟小山似的,我蹲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搓,搓完了用开水烫,烫完了拧干了晾起来。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,棉袄穿在身上空落落的,腰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。可看着小侄子白白胖胖的模样,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,见人就咧嘴笑,我觉得一切都值。
又过了两年,志刚也谈对象了。他比志强有出息,在县城一家公司做会计,工作稳定,人也体面。对象是县城里的姑娘,叫小周,父母都是退休教师,家庭条件好不少。小周长得秀气,白白净净的,说话细声细气的,一看就是城里姑娘。志刚第一次把她领回来,我紧张得不行,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,把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,又去县城买了新床单新被套。小周倒是挺有礼貌,叫了大嫂大哥,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的,吃完还说了声谢谢。
可我心里头知道,她跟我不是一路人。她看我家那破房子的眼神,虽然藏得好,但我还是捕捉到了——那是一种本能的、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嫌弃。她大概从没在这么旧的房子里吃过饭,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,屁股只敢搭个边。我不怪她,谁不想过好日子呢。
女方家里倒没要什么彩礼,但提出了一个硬性条件:必须得在县城买房。那会儿县城的房子一平米两千出头,一套小两居也得十几万。志刚工作了几年,工资不高,攒的那点钱,连首付都凑不够。他又来找我了,这次没直接开口,就是周末回来坐坐,在家里坐着,不说话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他以前不抽烟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。我知道他为难,这孩子从小就闷,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,不像志强那样有什么说什么。他越是不开口,我心里越是难受。
那天晚上我又跟志国商量。志国坐在床边抽了半宿的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,像他起伏不定的心思。最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说:“秀兰,要不……咱把老房子卖了吧?”
老房子是公婆留下来的,三间砖瓦房,带一个小院子。虽然破旧,可那是赵家的祖宅,是志国从小长大的地方,也是我嫁进来以后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。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婆婆活着的时候种的,她说枣树好,枣树结实,结的枣又甜又红,晒干了能放一冬天。墙角那口压水井,手柄磨得锃亮,我摇着它打了十几年的水,冬天手柄上结了霜,握上去冰得刺骨。堂屋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,那是进进出出十几年的痕迹,志强小时候最爱坐在那道门槛上剥花生吃。
我犹豫了好几天,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。后来我跟自己说,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老房子没了可以再买,志刚娶媳妇的事耽误不得。说到底,我的命是苦命,可我不能让两个小叔子也跟着我苦一辈子。
老房子最后卖了三万八。买主是镇上的王麻子,做小生意发了点财,一直想在我们那条巷子里买处院子。三万八加上志刚自己的积蓄和小周家的嫁妆,勉强在县城付了个首付,买了套七十平的小两居,六楼,没电梯,但好歹是在县城里了。
搬家那天,我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了,锅碗瓢盆、铺盖卷、那口樟木箱子。东西不多,一辆三轮车就拉完了。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看了好久,久到志国催了我三遍。院子里那棵枣树正挂着青枣,密密麻麻的,到了秋天就会变红,可我等不到秋天了。那口压水井的手柄在阳光下反着光,墙角长了一丛野草,碧绿碧绿的,从砖缝里钻出来。堂屋的门槛还是那样,中间凹进去一块,上面有我无数次进进出出留下的痕迹。
我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。它在风里摇着叶子,哗啦哗啦的,像是在跟我道别。我心里说,对不住了,枣树,我把你留在这儿了。
我和志国搬到镇上的出租屋里。那间屋子在一排老式平房里,夹在两栋小楼中间,低矮逼仄,冬天阴冷夏天闷热。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,门框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门牌号,数字已经模糊了。一间房,带个小厨房,加起来不到二十平方,月租一百五。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,就塞得满满当当。墙角那台小电视是捡来的旧货,屏幕上有两道裂纹,看久了眼晕,画面里的人脸都变了形。厨房是门口用石棉瓦搭的棚子,煤气灶搁在一块砖头上,旁边是水池,水池底下堆着煤球。冬天洗菜洗碗,水龙头里的水冰得手指头疼,我得先烧一壶热水兑着用。
志国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。常年在机械厂干车工,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腰椎劳损严重,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,疼起来直不起腰,只能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困难。他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总是面朝墙壁,不让我看他的脸,但我知道他疼得厉害,因为他后背上全是冷汗。我继续扫我的马路,一个月挣六百块钱,加上志国厂里给的那点病退工资,勉强够两个人过活。
说实话,那些年我虽然累,但心里头不觉得苦。看着两个小叔子一个个成了家立了业,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,我心里头踏实的,觉得总算对得起公婆临终前的嘱托了。我常常想,等我老了,动不了了,志强志刚应该也会照顾我的吧。我总觉得,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对他们好,他们总会记着的。
可人心这个东西,有时候经不住细想。它不是一天两天变的,而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,像入冬以后慢慢降温的天气,等你意识到冷的时候,已经冻透了。
事情是从志国动手术那年开始变的。
那年开春,志国的腰彻底不行了。那天早上他起床去上厕所,刚站起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,脸都白了,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。我吓坏了,赶紧叫了邻居帮忙,把他抬到三轮车上,送到县医院。拍了个片子,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已经非常严重了,压迫到神经根,再不动手术有瘫痪的风险。手术费用至少要八万块,而且县医院不一定能做,最好去市里。
八万块。我手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,不到五千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张住院通知单,指节发白,脑子里嗡嗡的。走廊里人来人往的,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悠悠地走过,有人抱着孩子在挂号窗口排队,扩音器里在叫着某某某请到三号诊室。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跟两个小叔子张过嘴。志强结婚,志刚买房,都是我跟志国拿的钱,我们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。可如今我实在没办法了,能借的亲戚都借过了,我弟弟那边去年刚换了房子,手头也紧。我想来想去,还是得去找他们。
我先去的志强家。
志强的修理铺那几年生意不错,他在镇上盖了栋二层小楼,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,银灰色的,擦得锃亮,车身能照出人影来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,院子里铺了地砖,养了几盆花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我到他家的时候,他正蹲在院子里逗小宇玩,小宇骑在他脖子上,揪着他两只耳朵当方向盘,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。志强装成汽车的样子在院子里转圈,转得他自己都晕了,爷俩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看见我来了,他把小宇放下来,笑着迎上来叫大嫂。他穿着干净的T恤衫,脚上是皮鞋,看着日子过得不错。他媳妇小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也喊了声大嫂,语气淡淡的,脸上的笑容收放自如,像一面看不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我进了屋,在沙发上坐下。小娟给我倒了杯茶,用的是一次性纸杯,茶叶是那种袋装的茉莉花茶,泡开了有股香精味。我把事情说了,说志国腰不行了,要动手术,需要八万块,问他们能不能帮帮忙。
志强的脸色变了变,回头看了小娟一眼。那个眼神我看见了,是一种寻求许可的眼神,他结婚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,什么事都要先看看媳妇的脸色。小娟走过来,在志强旁边坐下,脸上挂着笑,嘴上说的话却凉得很:“大嫂,不是我们不想帮,实在是刚换了辆车,手里紧得很。那辆旧车卖了也不值几个钱,这辆新车是贷款买的,每月要还两千多。再说了,大哥那腰是老毛病了,县医院能治吗?要不我托人问问市里的专家?”
她说了半天,我问了一句,那能借多少?她说大嫂你别急,我先问问专家再说。
什么问问专家,就是打个电话咨询一下,至于手术费的事,她一个字都没提。
志强在旁边坐着,表情尴尬,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挠头,两条腿并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并上,最后说了句:“大嫂,要不我先给你拿两千块钱,你先用着?”
两千块钱,给一个腰椎要动手术的病人,连镇痛泵都不够买。我没拿那两千块钱,说不着急,我再想想办法。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包烟,是好烟,一包顶我扫三天马路挣的钱。志强以前抽的是最便宜的烟,现在日子好了,烟也上了档次。
从志强家出来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院子里那几盆花开得正好,月季红艳艳的,太阳底下晒得发亮。小宇在屋里喊爸爸,志强应了一声,语气里全是一个父亲的温柔。我听着那声音,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。我没怪他不帮我,他有他的家庭他的日子要过,我只是突然意识到,在他的生活里,我已经不是一个那么重要的角色了。
然后我又去了县城,找志刚。
志刚住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,六楼,没电梯,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一阵。门开了,志刚看见我,有些意外,叫了声大嫂。他穿着家居服,脚上是拖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客厅里摆着一台大电视,茶几上放着水果盘,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,一看就是小周打理得好。
小周正在看电视,是一档综艺节目,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。看见我进门,她屁股都没抬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大嫂来了,算是打了招呼。然后继续看她的电视,遥控器攥在手里,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。我倒不是非要她多热情,可那种明显的冷淡,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外人。
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志刚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表情严肃得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。他这个人做事谨慎,买棵白菜都要货比三家,我知道他在权衡,在计算。他说:“大嫂,家里钱都是小周管着的,我得跟她商量商量。”
然后他进了卧室,关了门。我坐在客厅里,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,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。小周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也不看我,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不知道是电视好笑的缘故,还是别的什么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志刚出来了,表情不太好看。小周终于放下遥控器,转过头来,说得比小娟还直接:“嫂子,不是我说,大哥那腰是常年累月的老毛病,手术也不一定能好。我们家一个月光房贷车贷就得还五千多,志刚那点工资你也知道,年底了公司效益不好,年终奖都取消了,实在拿不出什么钱来。”
她顿了顿,喝了口水,接着说:“再说了,你们家这么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,都花哪儿去了?是不是都贴补给志强他们家了?我们家可没见着什么好处。志刚结婚那会儿,老房子卖了给我们凑首付,我记着这份情。但那房子是赵家的祖产,志刚是赵家的儿子,分他一部分也是应该的吧?这些年志强结婚你掏了那么多,怎么到了志刚这里就只剩三万八了?”
这话像一把刀子,扎在我心口上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。什么叫“分他一部分也是应该的”?什么叫“志强结婚你掏了那么多”?我跟志国这些年的付出,在她嘴里被算成了一笔谁也不欠谁的账。我没吭声,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。志刚送我到楼下,塞给我一个信封,说是他自己攒的私房钱,三千块。我把信封推回去了,说不用了,你们也不容易。他不肯,硬塞进我棉袄口袋里,手指头冰凉,碰到我的手背,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我捏着那个信封,薄薄的,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,上不去下不来。下了楼,站在小区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志刚家那个亮着灯的窗户。六楼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暖洋洋的,可那灯光跟我没有关系。
后来志国的手术还是做了。钱是我娘家侄子借给我的,他在广东打了十几年工,攒了些钱,听说姑父要动手术,二话没说就汇了八万过来。我弟弟也凑了两万,说姐你别急着还,先看病要紧。村里几个老邻居也七拼八凑地帮我凑了一些,多的两三千,少的几百块,我都记在本子上,一分一厘不敢忘。
手术是在市里做的,志国被推进手术室那天,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两点。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。我攥着志国换下来的病号服,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味。我把它贴在脸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滴在那件蓝白条纹的衣服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我想,如果志国没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
手术还算成功,但医生说突出的椎间盘已经对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,以后虽然能走路,但干不了重活了。志国在医院躺了二十天,又在家里躺了三个月,慢慢能下地走路了。他第一次自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那天,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一步一步慢慢地挪,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小心翼翼。
那段时间我瘦得脱了相,一百二十斤的人掉到了九十六斤,颧骨高耸着,眼眶深陷,手腕细得手镯都挂不住。扫马路的时候,扫帚在手里都觉得沉。有一回我在街上扫地,对面的刘姐看见我,愣住了,说你咋瘦成这样了?我说没事,夏天嘛,苦夏。她没再说什么,第二天给我送来了一只老母鸡,说是她自家养的,让我炖汤喝。
镜子里的我老了不止十岁。眼角全是皱纹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,头发白了大半,原来只是鬓角有几根银丝,现在几乎全白了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都认不出来。这是我吗?那个二十岁嫁进赵家、扎着两条黑油油大辫子的姑娘去哪儿了?志国躺在床上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,说秀兰,是我拖累你了。
我说你说什么傻话,夫妻一场,什么拖累不拖累的。你是我男人,你有事我不扛着谁扛着?
志国好了以后,我回了一趟老宅。其实已经不是我们的了,是王麻子的。但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棵枣树。我站在院墙外面,踮着脚往里看,枣树还在,枝繁叶茂的,挂满了青枣。院子里乱糟糟的,长满了野草,王麻子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,房子没人住,荒了。墙头上长了一排狗尾巴草,风一吹摇摇晃晃的。那扇我曾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门,门上的漆皮全翘起来了,锁头生了一层黄锈。
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这栋房子,这棵枣树,它们就像我这一辈子的见证,如今被人丢在这里,风吹日晒,无人问津。我站在墙外看了好久,久到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。然后我转身走了,沿着那条我扫了二十多年的街道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间出租屋。
志国病好之后,我心里那口气却一直顺不过来。不是大病初愈的那种虚弱,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倦怠。我想不通,我把两个小叔子从六岁养到三十多岁,给他们擦过鼻涕洗过尿布,给他们攒过学费凑过彩礼卖过房子,到头来我需要帮助的时候,他们一个比一个躲得快。
我不是计较钱多钱少。我计较的是那颗心。志国动手术这么大的事,就算没钱,你们来看看他,陪他说说话,帮我分担一点,我心里也好受些。可志强来了两趟,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,说店里忙。志刚来了一趟,带了一兜苹果,坐在床边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,也走了。
我送他们到门口,站在风里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头像灌了铅一样沉。我想起公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,想起志强哭着说“大嫂我以后一定报答你”,想起志刚背着那个我用旧衣服缝的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的样子。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越想越难受。
志国劝我,说弟弟们可能也有难处,让我别往心里去。他说小娟管得严,志强手里没钱,志刚那边小周说了算,他们在家里也做不了主。我说你不用替他们开脱了,有没有难处是一回事,有没有心是另一回事。志国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
那段日子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出不来也咽不下去。我开始失眠,半夜两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,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脑子里把这么多年的日子翻来覆去地想。想着想着天就亮了,我爬起来洗把脸,扛着扫帚出门,开始新的一天。
去年冬天,我病倒了。
一开始只是咳嗽,我没当回事。我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,抵抗力差,三天两头感冒,每次都是吃点药扛过去。这回咳嗽拖了一个多月,越来越严重,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。咳出来的痰带着黄颜色,有时候还夹着血丝。志国催我去医院看看,我不肯,说浪费钱,去一趟医院光检查就得花好几百。他说花多少钱也得看,我说不去就是不去。他急得嘴唇都哆嗦了,可拿我没办法。
拖了一个多月以后,有一天我扫马路的时候,突然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扫帚从手里滑落,我想弯腰去捡,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上。后来是路过的邻居刘姐发现的,她买菜回来,看见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吓得菜篮子都扔了,赶紧打了急救电话。多亏她,要不然我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那条扫了二十多年的大街上了。
送到县医院一查,是肺炎,已经拖成重症了。肺部感染面积很大,加上长期劳累、营养不良、免疫力低下,身体各项指标都差得吓人。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李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很直接。她把我狠狠训了一顿,说你再晚来几天,命就没了,你这不是在跟身体较劲,是在跟阎王爷较劲。我躺在床上,发着高烧,浑身没一点力气,被她训得哑口无言。
住院要交五千块押金,志国拿不出来。他那点病退工资,每个月吃药就花去大半,我们的积蓄早就被他的手术掏空了。他只好给两个弟弟打电话。那天是傍晚,病房里的灯刚亮,白炽灯的光线冷白冷白的,照在志国脸上,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腰疼还是心疼。
志强来了,这回倒是比上次痛快,当场交了三千块。他还穿着修车的工装,袖子上全是油污,大概是直接从店里赶来的。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,叫了声大嫂,然后就不说话了,站在那里搓着手,手指头上那些黑泥怎么搓都搓不掉。志刚也来了,是第二天到的,交了两千块,穿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。两个人站在病房里,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我躺在病床上,发着高烧,迷迷糊糊的,只看见他们两个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,像两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。
住院的日子漫长而安静。我在病床上躺着,天天看天花板,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,看窗外的天色从明变暗,又从天黑到天亮。这么多年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,突然被迫停下来,倒让我有了大把的时间想事情。
我想起了好多事,有近的有远的,有开心的有难过的。想起志强六岁那年出疹子,我在夜里背着他跑了三里路,膝盖磕破了到现在还留着疤。想起志刚第一天上小学,我用旧衣服给他缝了个书包,他背上了就不肯摘下来,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。想起他们小时候过年,我买不起新衣服,就把旧衣服洗干净了,用染料重新染一遍,志强的是藏蓝色,志刚的是军绿色,他们穿上照样高兴得满院子跑,逢人就说这是我大嫂给我染的。
我还想起公婆去世那两年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有一回我跟志国借了二十斤玉米面,熬成糊糊分给两个孩子喝。他们喝得呼噜呼噜的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抬头问我大嫂你怎么不喝,我说我不饿,你们喝。其实我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,饿得走路都打晃,端着碗的手都在抖。晚上躺在被窝里,肚子咕咕叫,志国在旁边翻了个身,我知道他也没睡,可我们谁都不说话,因为说出来更饿。
这些事,他们还记得吗?
我猜他们大概不记得了。人总是容易忘记自己受过的好,但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吃过的亏。也许在他们眼里,我这么多年对他们好,是应该的,是分内的,因为我答应过公婆,因为我嫁进了赵家的门。也许他们觉得,他们叫我一声大嫂,我就该为他们操劳一辈子。
可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应该的事?谁规定了大嫂就得当牛做马?谁规定了嫁进一个家就得把一辈子搭进去?没有人规定。是我自己愿意的,是我自己把公婆的话当成了天大的责任,是我自己一次次地跟自己说再苦再累也要挺过去。可我愿意是我的事,他们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。这两件事,从前我总觉得是一回事,现在我才明白,根本不是。
住院一个月,志强来过四次,志刚来过三次。每次来都带些水果牛奶,坐个十几分钟就走了,说是工作忙,店里离不开人,公司有事。来的时候客客气气的,走得也客客气气的,像走亲戚。我在医院里天天盼着他们来,可他们真来了,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坐在床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好不好,我说好,然后就是沉默。那种沉默让人难受,比身上的病还难受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,让彼此都不得劲。
病房里其他病人都有家属天天陪着。隔壁床的老太太,两个闺女轮流来,给她擦身子、喂饭、洗脚,母女仨有说有笑的。对面床的大姐,儿媳妇天天来,变着花样地给她带吃的,今天饺子明天馄饨后天排骨汤。我看着她们,心里头说不羡慕是假的。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,羡慕没用,各人有各人的命。我的命就是这样,习惯了就好。
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,有时候会跟我聊几句。她说你这个肺炎是累出来的,长期劳累导致免疫力下降,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,病菌就趁虚而入了。她说你出院以后不能再那么拼命了,得多休息,好好吃饭,把身体养起来。我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在想,不干活哪来的饭吃。
出院前两天,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收拾东西,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志强和志刚的声音。他们大概是以为我不在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志强说:“大嫂这次病得不轻,我看了真心疼。咱们这么多年,欠她的太多了。”
志刚说:“我知道。我这些天一直在想,咱们小时候,大嫂是怎么对咱们的。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。”
志强说:“上次大哥手术那事,我现在想起来都脸红。你说咱们怎么就成了那样了?”
志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把老房子买回来。”
志强好像愣了一下:“买回来?那得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,但我想试试。咱俩凑一凑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,接着志强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干脆:“行。我那辆车还值几个钱,卖了。你那边能不能贷点款?”
“我回去问问。反正不管怎么说,这事得办。”
我站在病房门后面,手里攥着扫床的刷子,指节都白了。我没出声,悄悄地退回床边坐下。心里头像打翻了什么东西,乱七八糟的。他们在筹划这件事,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。也许是想给我一个惊喜,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但我心里那堵墙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悄悄裂了一道缝。
今天是出院的日子,我原打算自己坐公交车回去的,没想到他们倒是齐刷刷地来了。
面包车在镇上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,停在我和志国租的那间房子门口。这条路我太熟了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上坡。路边的小卖部还是老样子,老板娘换了,以前是王婶,现在是王婶的儿媳妇,但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,树干上钉着的“冰棍”招牌已经生锈了。街口的理发店换了招牌,以前叫“王师傅理发”,现在叫什么“发艺空间”,王师傅退休了,他儿子接了班。包子铺的老板更老了,背驼得厉害,但包子还是那个味儿,每天早上出笼的时候,整条街都是香的。
车停了,我推开车门下来,冷风灌进领口,我缩了缩脖子,去后备箱拿编织袋。志强抢先一步把编织袋拎了起来,志刚也拎着另一个袋子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。我跟在后面,心里头还在犯嘀咕,这俩人今天怎么这么殷勤。
志国站在门口等着,他腰不好,斜倚着门框,两只手撑在门框两侧,撑着自己的身体。他比我大五岁,今年六十一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,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散开。他年轻时也是条壮汉,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水泥袋,在机械厂里是出了名的能干。现在被腰病折磨得佝偻着身子,走路都得小心着,下个台阶要扶墙,坐久了站起来要缓半天。
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志国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声音有点哑,带着痰音。他最近总是这样,早上起来总要咳嗽一阵。我让他去检查检查,他说没事,老毛病了,喝点热水就好了。
我进了屋,打量了一圈。这间屋子我住了一年多了,总共不到二十平方,勉强够两个人转身。一张床靠着墙,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。一个衣柜是捡来的旧货,门都关不严实,用一根绳子系着。一张桌子摆在窗户底下,既是饭桌也是我的缝补台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,里面装着我和志国的换季衣服。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,还是前年的,画面上是一对金童玉女抱着大鲤鱼,边角已经泛黄卷起来了。
我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坐到床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医院里虽然也是躺着,可到底是陌生的地方,天天闻着消毒水味儿,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、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、半夜里病人的呻吟声,觉都睡不踏实。回到自己家,哪怕是这么一间破屋子,也觉得踏实。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我,是煤球味、肥皂味、还有志国身上那种淡淡的膏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好闻,但让人觉得安心。
志强和志刚把东西放下,站在屋子中间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。这屋子本来就小,站了四个大人,更是转不开身了。志国招呼他们坐,给他们倒了水,志强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折叠椅上,志刚坐在床沿上,两个人端着水杯,谁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,水蒸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我看出他们有事,也不点破,就那么坐着,等他们开口。志国在旁边站着,一会儿看看我,一会儿看看两个弟弟,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僵了一会儿,志强先绷不住了,把水杯往桌上一放,放得有点重,水溅出来几滴。他说:“大嫂,我们今天来,不光是接你出院,还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没吭声,看了他一眼,意思是你说。
志强看了志刚一眼,志刚点了点头,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。志强深吸一口气,像下了很大的决心,说:“大嫂,你住院这一个月,我跟志刚……我们把老房子买回来了。”
我一下子抬起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个小炮仗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房子,”志刚接过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一字一顿的,“就是咱爹妈留下的那栋老宅子,三年前我们卖了给志刚凑首付的那栋。我们把它买回来了。”
我愣在那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滚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老房子?那栋被我亲手卖掉的老房子?那棵被我留在身后的枣树?它们回来了?
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,递到我面前。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不动产权证书,崭新的封皮,硬邦邦的,带着油墨的味道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赫然写着“赵志国”三个字,黑纸白字,盖着红彤彤的印章。我手一抖,差点没拿住,那个红本本在我手里跟烙铁似的烫手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我的声音都变了调,嗓子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志强搓了搓手,他的手粗糙极了,掌心全是老茧,手指头上还有几道裂纹,冬天一冻就裂,贴了好几块胶布。他说:“大嫂,你也知道,那老房子当年卖了三万八,买主是镇上的王麻子。这些年王麻子一直在外地做生意,房子空着也没人住,院子里草长得比人还高,都快荒了。我跟志刚这一个月找了他好几趟,电话打了几十个,还专门开车去市里找了他两回。他一开始不肯卖,说什么那房子地段好,以后要升值,现在卖了亏得慌。我们磨了他大半个月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最后加了价才拿下来。”
我问多少钱,志强支支吾吾不说,又搓手,又挠头,眼神到处乱飘。我又问了一遍,语气加重了,志刚在旁边小声说:“十八万。”
我手一抖,红本本差点掉在地上。十八万,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,可对于他们俩来说,绝对不是小数目。我知道志强那个修理铺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七八万,还要养一家三口,小宇的学费、家里的吃穿用度、人情往来,哪样不要钱。志刚虽然住在县城,可每月房贷车贷压着,工资发下来转一圈就没了,小周又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,买菜都要买有机的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“你们哪来这么多钱?”我问。
志强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一点都不轻松。他说:“我把车卖了,那辆轿车卖了个好价钱,又跟几个朋友借了点。志刚把县城的房子抵押了,贷了十万。我俩凑了凑,够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可我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。志强那辆车是他的命根子,买了三年,平时擦得锃亮,别人借都不肯借。志刚那套房子是他跟小周安身立命的根本,抵押出去,每个月光利息就多了一大笔开销。
我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,指节发白,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起了。我盯着他们俩看,看得他俩都不自在了,志强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那双皮鞋上落了一层灰,也不知道多久没擦了。志刚把脸扭向一边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擦完了又戴上,还是不看我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嗓子有点紧。
志强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眶居然红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想把眼泪憋回去,但没成功,眼泪就这么下来了,挂在脸上也不擦。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,哭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他说:“大嫂,你住院这一个月,我跟志刚想了很多。白天想,晚上想,修车的时候想,吃饭的时候也想。想起我们小时候,你背着我去看病,你跪在地上摔破了膝盖血淌了一腿都顾不上擦。你给我缝的书包,我背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。你饿着肚子把玉米糊留给我们吃,自己躲到厨房里去喝刷锅水。大嫂,你跟大哥对我们俩,比亲爹亲妈都不差。”
他顿了顿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,声音都在打颤:“可我们呢?大哥生病动手术,我们躲得远远的,就拿了三千两千的打发你。你住了院,我们也没怎么来看你。我们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,什么工作忙啊,家里有事啊,手里不宽裕啊。可我们心里清楚,那些都是借口。就是没良心,就是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。大嫂,我们不是人,我们对不住你。”
志强说着说着,干脆不擦眼泪了,任由它淌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下巴也在抖,那个在修车铺里吆五喝六的赵老板,此刻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志刚在旁边也绷不住了,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,不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他的鼻尖红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,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,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,滴在膝盖上,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我看着他们俩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这一个月在医院里,我心里头没少埋怨他们,恨他们白眼狼,恨他们没良心。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夜里,把这些年的账翻来覆去地算,越算越心寒,越想越觉得不值得。我甚至想过以后不再跟他们来往了,就当这些年白养了,就当公婆的嘱托我尽了力就算了。可此刻看着他们站在我面前,跟我认错,跟我掉眼泪,我心里那堵墙哗啦一下就塌了。它塌得毫无预兆,连个声响都没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碎成了一地渣。
“你们这两个混蛋。”我说,声音哑得厉害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志强抹了一把眼泪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大嫂,我们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们想把老房子收拾出来,让你跟大哥搬回去住。那栋房子是赵家的祖宅,也是你跟大哥一手撑起来的家,不该让你们在外面租房子住。我们已经找人收拾过了,墙重新刷了,门窗也换了新的,院里的那棵枣树还在,今年还结了不少枣,我们摘了一些,晒干了,放在厨房的罐子里。大嫂,你跟大哥搬回去吧。”
志刚在一旁猛点头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对,大嫂,房子收拾得挺好的,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。院子里的水泥地是我们自己打的,志强调的砂浆,我抹的面。压水井我们没拆,给它做了个铁皮棚子,以后再也不会生锈了。门槛换了新的,但旧的那根我也留着呢,放在后院。”
我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我这人硬气,年轻时候扫马路被人指指点点没哭过,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也没哭过,志国动手术没钱的时候我也没当着人哭过。可这一刻,我忍不住了。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那个红本本的封皮上,烫烫的,我一擦,就模糊了上面的字。
志国在旁边站了半天没说话,他靠着墙,两只手撑在腰后,保持着那个让他最舒服的姿势。这时候他走过来,慢慢蹲下身子,因为腰疼蹲得很吃力,龇了一下牙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粗糙厚实,带着熟悉的温度,那只手在机械厂握了二十年的车床手柄,磨得全是老茧。他喉结动了动,对两个弟弟说:“行了,别哭了,大老爷们的。你们大嫂刚出院,身子还虚,别让她太激动。”
志强和志刚赶紧擦了擦脸,志强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志刚重新戴上眼镜,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我说现在就去。
我穿了棉袄,跟着他们出了门。志国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,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。面包车又发动起来,暖风重新吹起来,沿着镇上的街道往老宅的方向开。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上坡,哪里有个坑我都能指出来。路边的风景跟我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错开——供销社的大楼还在,但改了超市;农机站的院子拆了,盖了栋三层的商务楼;桥头那棵大柳树还在,树干更粗了,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眯着眼看我们的车驶过。镇上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可总归不是当年的模样了。那些消失的、新添的、改变的,拼凑在一起,就是我流逝的二十多年光阴。
车停了。
我推开车门下来,站在老宅门口,愣住了。
这栋房子跟当年卖出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外墙重新粉刷了,雪白的墙壁在冬天的阳光下亮得晃眼,白得让人不敢认。大门是新换的,朱红色的铁门,上面贴着两个福字,是倒着贴的,福到了。门框上还挂了两个红灯笼,风一吹晃晃悠悠的,喜庆得很,灯笼下面垂着的金色流苏也跟着摇摆。屋顶的瓦也换了新的,青灰色的,整整齐齐地码着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院墙还是原来的院墙,但墙头重新抹了水泥,再没有那些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了。
我站在门口,脚像钉在了地上,迈不动步。冷风吹在脸上,把我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白发散在额前,我也顾不上拢。
志强推开门,回头招呼我:“大嫂,进来看看啊。”
我慢慢走进去,每走一步都觉得不真实,像踩在棉花上。院子里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,像是一张老照片被人重新上了色。地面铺了水泥,平整干净,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了。当年下雨天,院子里全是泥泞,走路都要垫砖头,志强小时候光着脚在泥里跑来跑去,脚底板划了一道口子,流了好多血。现在这些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水泥地,边角处还留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。
那棵枣树立在院子东南角,落光了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,是新的,石桌上还刻着棋盘。树干上的老皮还在,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我全都认识。树下用砖头围了个小花坛,土是新翻的,大概等着春天种花。我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我的掌心,那种触感太熟悉了。它还在,它活得很好。
墙角那口压水井还在,上面盖了个小铁皮棚子,保护得好好的,井身上原来的铁锈被清理干净了,刷了一层银粉漆。手柄还是我当年用了无数次的那根,磨得光滑锃亮,手握的地方细了一圈,是被我二十年的手掌磨出来的。我走过去,握住手柄摇了摇,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是老样子,水很快就上来了,清凌凌的,冒着寒气。
堂屋的门也换了,原来的木门被虫蛀了好几个洞,关都关不严实,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,现在是崭新的防盗门。我推门进去,屋里头亮堂堂的,南面新开了一扇窗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地上是一块金色的长方形。墙刷得雪白,地上铺了浅色的瓷砖,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客厅里摆着一套新沙发,深灰色的布艺沙发,摸上去软软的。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郁郁葱葱的,藤蔓垂下来,绿得发亮。电视柜上搁着一台新电视,虽然不大,但比我那个裂了屏的旧电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这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志刚走到我旁边,指着一间间屋子说:“大嫂,这间是你跟大哥的卧室,朝南,光线好。那间是客房,以后我们回来也有地方住。厨房在那边,装了新的抽油烟机和热水器,你冬天洗碗再也不怕冻手了。卫生间也改了,装了热水器和浴霸,以前那个蹲坑换成了坐便器,大哥腰不好,蹲不下去。”
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床是新买的,一米八的大床,铺着厚厚的床垫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是新的,棉花胎,蓬蓬松松的,摸上去能弹回来。窗帘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碎花,拉开来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我们家的老照片,是我和志国结婚那年照的。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,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,两个人站得笔直,表情拘谨,可眉眼间全是年轻的光彩。那时候我的辫子又黑又粗,志国的腰板挺得笔直,我们谁也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我拿起那个相框,手指摩挲着玻璃面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酸酸涨涨的。
“这照片你们从哪翻出来的?”我问。
志强说:“在老屋的阁楼里找到的。王麻子虽然买了房子,但一直没住,阁楼里的东西没人动过。我们在里面找到了好多老东西,都在那个樟木箱子里。大嫂,你过来看。”
他领着我走到客厅的一角,那里摆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,是婆婆当年的嫁妆。箱子是深褐色的,边角包着铜皮,铜锁已经锈了,但箱身还完好无损。盖子打开,樟木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,里面装着好多东西:志强志刚小时候的作业本,纸张泛黄发脆,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歪歪扭扭的“人手足刀尺”。我的旧毛衣针,竹制的,磨得发亮,针尖上还缠着一段灰色的毛线。志国年轻时候的工作证,塑料封皮已经裂了,里面的照片是他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工装,意气风发的。还有一张泛黄的奖状,是志刚小学三年级得的“三好学生”,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盖着红彤彤的学校印章。
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小衣服,是婴儿穿的那种,棉布的,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那朵花是用红线绣的,花瓣一大一小不对称,针脚粗细不一,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。我认出来了,这是志刚满月时穿的衣服,那朵花是我绣的。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刚嫁进赵家不久,针线活儿不好,绣出来的花跟狗啃的似的,婆婆还笑话我,说你这手艺啊,得好好练练。我说我练什么呀,我又不是绣娘。婆婆笑着说,做赵家的媳妇,针线活儿不能差。后来我到底也没练好,但那件小衣服一直被婆婆收着。
我攥着那件小衣服,手抖得厉害,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团红色。
志刚站在我身后,看见那件衣服,嘴唇哆嗦了一下,说:“大嫂,这件衣服……你还留着?”
我说不是我留的,是你妈留的。你妈走的时候跟我交代,说等你长大了娶媳妇了,把这件衣服给你看看,让你知道你是赵家的根,不管走多远,根在这儿。
志刚不说话了,他转过身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背影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知道他在哭,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。志强在旁边也红了眼眶,使劲憋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把脸别到一边去。
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,站起来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樟木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,那气味让我想起了婆婆,想起了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样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指上戴着顶针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搬回来。”
当天晚上我就跟志国搬回了老宅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,出租屋里就那么点东西,两趟就搬完了。我的那些旧家什跟这新装修的房子格格不入——那只掉漆的暖水瓶,那个用铁丝绑着腿的折叠桌,那台裂了屏的旧电视,往新房里一摆,怎么看怎么不搭。可我不舍得扔,志强说没关系,回头慢慢添置新的,这些旧的先放着。
晚上,志强媳妇小娟来了,提着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。老母鸡的腿用红绳捆着,在篮子里咕咕叫着,鸡蛋是土鸡蛋,个头不大但壳子厚实。她说这是给我补身子的,小周本来也要来,但今天公司临时加班,周末一定过来。她进门的时候表情讪讪的,叫了声大嫂,声音比上次柔和了不少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。我说进来坐吧,她这才走进来,把东西放在厨房,又卷起袖子帮我收拾。
小娟这个人,说实话我不太喜欢,可也没什么大仇怨。她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小媳妇,精明、会算计、把钱看得很重,可心眼不算坏。上次不肯借钱,我知道多半是因为她,志强在家里做不了主,钱都在她手里攥着。可换个角度想,一个外姓媳妇,嫁进赵家没几年,凭什么要无偿地帮丈夫的嫂子?她得为她自己的小家打算,为孩子打算。说到底,是我把界限搞混了。我以为一家人就是一家人,不分彼此,可在人家眼里,一家人也分远近亲疏。
小娟在厨房里择菜,我在旁边淘米。厨房是新的,台面是不锈钢的,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,洗菜再也不用掺凉水了。她择的是芹菜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择,择得很仔细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芹菜折断的脆响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大嫂,上次大哥手术的事,是我小心眼了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盯着手里的芹菜,手指头微微发颤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的耳根红了,一直红到脖子。我知道她这人不习惯跟人低头,能说出这句话,已经不容易了。
我没接话,只是嗯了一声,然后继续淘米。有些话说开了反倒尴尬,不说开,大家心知肚明就好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,裂缝补上了,还会有一道隐隐的痕迹,但至少不漏风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有汽车的声音。我探头一看,是志刚媳妇小周来了。她是从县城赶过来的,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,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,大概是一路赶过来的。她进门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意外的,毕竟这个妯娌向来跟我疏远,今天能亲自上门,已经算是很大的姿态了。
小周带了几盒保健品和一件新棉袄,枣红色的,摸上去厚实暖和。她说是给我买的,也不知道合不合身。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,也没多说什么,就脱了大衣,卷起袖子进了厨房,跟小娟一起帮我张罗晚饭。她切菜的刀工不如小娟,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,但她切得很认真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,倒也有了点热乎气。油烟机嗡嗡地转着,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,锅铲碰撞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小娟在炒菜,我给她递调料,小周在切葱姜蒜。三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,但手上的活儿默契得很,好像在一起做了很多年饭似的。
志强和志刚在院子里收拾东西,把剩下的建材搬走,把院子角角落落再打扫一遍。志强嗓门大,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志刚把扫帚拿过来,又喊大哥你别动那个,你腰不行。志国没听他的,还是拿了一把铁锹,在院墙根那儿铲着什么东西,大概是铲那些枯草根。
晚饭是六个人一起吃的,就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。小娟炖了鸡,汤色金黄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小周炒了个腊肉蒜薹,腊肉切得薄薄的,透亮透亮的,蒜薹碧绿。我又做了几个家常菜,红烧豆腐、醋溜白菜、油炸花生米,都是志强志刚小时候最爱吃的。桌子中央摆着一盘炸带鱼,那是我特意做的,志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
志强开了一瓶酒,是瓶好酒,大概是从家里带来的。他给志国倒了一杯,又给志刚倒了,自己也满上。三个男人碰了一下杯,仰头干了。志强的喉结上下滚动,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志强放下酒杯,看着我,说:“大嫂,这杯酒我敬你。这么多年,你辛苦了。以前我不懂事,觉得你照顾我们是应该的,从来没想过你有多累。现在我当了爹,养了孩子,才知道把一个孩子拉扯大有多不容易。你一个人拉扯了我们两个,还要照顾大哥和爹妈,你是怎么过来的,我现在都不敢想。”
他仰头又干了一杯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他这人从小就爱哭,看个电视剧都能掉眼泪,三十多了也没改。小时候我骂他没出息,一个男孩子动不动就哭鼻子,现在看着他红着眼眶,我倒觉得真。
志刚也端起了酒杯,他是个闷葫芦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
我说不用谢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你们有这个心,比给我什么都强。
吃完晚饭,两个妯娌抢着洗碗,我没跟她们争。我坐在堂屋里陪着志国看电视,电视里放的是晚间新闻,画面明亮清晰,没有裂屏,没有雪花点。志国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评论两句时事。我靠在沙发上,觉得浑身都松快了。这沙发真软和,比出租屋里那张破床舒服多了,也比我住了三十天的那张病床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。
晚上九点多,志强他们走了,说改天再来看我。小娟走的时候说了句大嫂你好好养着,小周也点了点头,手里还拎着我塞给她的一袋子干枣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车灯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两道光柱在夜色中晃了晃,然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人都走了以后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我关了电视,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天上的星星特别亮,冬天的夜空干净,星星像碎银子一样撒满了整个夜幕,比城里亮多了。我抬头看着那棵枣树,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枝丫丫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想起当年婆婆在的时候,每年秋天打枣,志强志刚在树底下扯着床单接着,我拿竹竿在上面打,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砸在床单上滚来滚去的。打完了枣,婆婆会挑出最大最红的那些,串成串挂在房檐下晒干,留着过年包枣糕。
婆婆走了二十多年了,那枣树还在。它像这个家的守护神,不管我们走多远,它都在这儿等着。
我回到屋里,志国已经躺下了。他侧着身子,用手垫着腰,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。我脱了衣服在他旁边躺下,床垫软硬适中,不像出租屋里那张塌了弹簧的旧床,翻个身都咯吱咯吱响。被褥干燥柔软,带着新棉花的味道和淡淡的洗衣粉香气。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,往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沉。
“秀兰,”志国突然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,“这房子的事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怎么想的?”
“志强志刚这回花了十八万,卖车抵押房子的,总归是为了咱们。你说,咱们该不该领这个情?”
“当然要领。”我说,“他们是真心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是真心的,”志国说,“可你心里头,真的不怨他们了?上次我动手术那事……”
我没让他说完,打断了他:“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?他们现在知道错了,改了,这不就行了吗?再说了,我要是揪着那件事不放,他们难受,我自己更难受。这一个月在医院里,我想通了,人啊,不能老往回看。往前看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”
志国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,呼吸均匀了,睡着了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,不像前些日子,连睡觉都是一副苦相。
我躺在他旁边,却睡不着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,像一条银河。我盯着那道光影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日子。从二十岁嫁进赵家,到如今年过半百,三十六年的光阴,我全部给了这个家。我养大了两个小叔子,送走了公婆,照顾了丈夫,我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我最远就去过县城,我没穿过什么好衣服,我连一场电影都舍不得看。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扫那条马路上,用在了洗那些尿布上,用在了熬那些玉米糊上。
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,我不后悔。
人活着,总得有个念想。有的人念的是功名利禄,有的人念的是儿女出息,我念的就是这个家。我答应过公婆的事,我做到了,虽然有波折有失望有伤心,可到头来,这个家还在,这些人还在,枣树还在,压水井还在,那口樟木箱子还在,这就够了。够我用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了两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,在晨光里抖着羽毛,把昨夜落在枝头的霜抖落下来,细细碎碎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我披了衣服起来,推开门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都敞亮了,那种在医院里闷了一个月的浊气好像一下子吐出去了。
出院后第一件事,是去镇上的澡堂子洗个澡。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虽说有护工帮忙擦洗,可总觉得身上腻着一层东西,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我拿了毛巾肥皂,跟志国说了一声,就出了门。
镇上的老澡堂子还在,是个几十年的老店了,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棉帘子,帘子上印着“大众浴池”四个字,已经褪色了。老板娘姓刘,就是当年让我在这里搓澡的那个刘姐,比我大几岁,头发也白了,但精神头好得很,嗓门还是那么大。看见我进来,她哎呀一声叫起来,手里的瓜子都掉地上了:“秀兰!你可算出院了!前阵子听说你住院了,我正说抽空去看你呢。你咋样啊?听说挺严重的,都昏迷了?”
我说没那么夸张,就是肺炎,打了几天点滴就好了。刘姐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,直摇头,脸上是真诚的担忧:“瘦了瘦了,黑了也黄了,眼窝都陷进去了,得好好补补。今天你敞开了洗,我给你烧最热的水!后院那口大锅从早上就烧上了,水滚烫!”
我在澡堂子里泡了大半个小时,热水把身上的寒气都蒸了出来,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朵闭合的花苞终于绽开。池子里的水汽氤氲着,把整个浴室都笼罩在一层白雾里。我靠在池子边上闭着眼睛,听着周围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,有人聊东家长西家短,有人说今年的腊肉腌得怎么样放了多少盐,有人抱怨儿媳妇不干活天天就知道玩手机。这些市井的声音琐碎而鲜活,像一锅慢火熬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我泡在热水里,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。
从澡堂子出来,浑身轻松,我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,打了个激灵,但身上是热乎的,从骨子里往外透着暖。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,买了只老母鸡、几根山药、一把枸杞,又买了点青菜和豆腐,准备回去炖汤。住院一个月,身体亏空得厉害,李医生说必须得好好调养,不然容易落下病根。卖鸡的老汉认识我,他是镇上养鸡的,在这一片卖了十几年了,说赵嫂子你脸色还是不太好,黄中带青,得多喝点汤补补气血。我说是,这不是来买了嘛。他挑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给我,抹了零头,说快过年了,早点养好身子。
回到家,我在院子里把鸡杀了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——确实也做了几千遍了。搁上锅炖着,加了山药和枸杞,又丢了几颗红枣,小火慢炖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厨房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,厚实温暖,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。
趁着炖汤的工夫,我去院子里扫了扫地。其实院子挺干净的,水泥地上没什么灰尘,志强他们收拾得很好,角角落落都不马虎。可我就是闲不住,手里不拿着扫帚就觉得少了点什么,好像这一天没干正事一样。志国说我是劳碌命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我笑了笑,继续扫地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让我安心。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,就像有人习惯早起喝一杯茶,有人习惯饭后抽一根烟,我习惯手里有一把扫帚。
扫到枣树底下的时候,我发现树根处的土被人松过了,上面还浇了水,土是湿润的,深褐色的。树干的裂缝里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嫩绿的芽,尖尖的,只有米粒大小,在冬日灰褐色的树皮映衬下格外显眼。天还这么冷,这枣树倒是先醒了,好像它知道春天不远了,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新的一年。我想起婆婆当年说的,枣树是最皮实的树,旱不死涝不死,给点阳光就能活,一年一年地结枣,从不偷懒。婆婆说,做人就该像枣树一样,实在。你别看它长得不咋好看,树皮粗糙,枝丫乱伸,可它的根扎得深,它的果结得甜。
我站在枣树底下发了一会儿呆,志国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递给我。他走得很慢,但步子比之前稳多了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红糖姜茶,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然后暖意从胃里向四肢扩散。他说我咳还没好利索,喝这个管用。
“你腰好点了没?”我问。
“好多了,”志国说,伸了伸腰,动作比以前自如了不少,“今早起来不那么疼了,可能是这新床垫好,不软不硬的,睡着舒服。”
我知道他不是床垫的事,是心情好了。人就是这样,心里顺畅了,身上的病痛也跟着轻了。前些日子在那间出租屋里,他整日愁眉苦脸的,腰疼得一天比一天重。现在搬回了老宅,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看着那棵熟悉的枣树,整个人都活泛了。
下午,我提了炖好的鸡汤,去了趟娘家侄子那里。侄子叫陈浩,是我弟弟的儿子,今年三十二了,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,生意做得还不错。上次志国做手术,我到处借不到钱,最后是陈浩借了我八万,连借条都没让我打。我一直记在心里,虽说是一家人,但这份情我不能不还。
陈浩正在店里理货,灰头土脸的,看见我来了,赶紧拍拍身上的灰迎出来,说姑妈你咋来了,身体好利索了没?我上个月去医院看你,护士说你在做检查,没见着。我说好了好了,没什么大事。他让我到里屋坐,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我把两万块钱放在桌上,这是这次能凑出来的全部,又额外拿了五千给他,说这是利息。陈浩一看,脸就板起来了,把钱推回来,说姑妈你这是干啥,那是给我姑父看病的钱,我还等着你们发财了再还啊?不着急。我说那不行,欠债还钱天经地义。推了好几回,最后他收了两万,那五千打死不肯要,又硬塞回我兜里。他说姑妈你比我亲妈还亲,小时候我爹妈在广东打工,我在你家住过三个暑假,你天天给我做好吃的,我一辈子都记着。
从侄子店里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钟,路灯就亮起来了,橘黄色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我走在镇上的街道上,路边的小摊贩开始收摊,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炉子慢悠悠地往家走,车轱辘在水泥地上碾出咯噔咯噔的声音。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,那股焦甜的味道让人闻着就觉得幸福。我喊住大爷,买了两个烤红薯,挑的是流蜜的那种,皮烤得焦黑,掰开来金灿灿的,烫得我左手倒右手。我把它们揣在棉袄兜里,烫烫的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。
路过以前的出租屋,我停下来看了一眼。那间低矮的平房夹在两栋楼中间,门紧闭着,门口我用来垫脚的砖头还在。一个月前我还住在这里,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如今再看,它像一个短暂的驿站,我在这里歇了歇脚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,志国已经把晚饭做好了,煮了面条,炒了个青菜,还切了一盘香肠。我把烤红薯拿出来,两个人就着面条吃了。烤红薯甜得流蜜,志国吃得嘴角都是,我拿手巾给他擦了擦,他说不用擦不用擦,待会儿还要吃。我们俩在灯下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,但气氛是暖的。
吃完饭我洗碗,新的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,洗洁精的泡沫在热水里膨胀得老高,我一个个地洗,手指头舒服极了。志国在旁边陪着,靠在厨房门框上,忽然说:“秀兰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着,你那扫马路的活儿就别干了。你身体还没好利索,那活儿起早贪黑的,太累。冬天冷夏天晒,没个遮拦。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,肺炎刚好,医生说了不能太劳累。我现在虽然不能干重活,但找个看大门之类的轻省活儿还是可以的,加上两个弟弟时不时的帮衬,够咱们过日子了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儿,看着他。志国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随便说说的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是真心在为我打算。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,我伸手关掉了。
“再说吧,”我说,“等过完年再看。”
我知道志国是心疼我,可我扫了二十多年的马路,突然让我闲着,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人忙惯了,闲下来会生病的。我扫的不只是马路,还有我心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。扫帚一拿起来,我就什么都不想了,只想着把这条街扫干净。人总得有点事做,哪怕是扫马路这样的事。
年关将近,镇上的年味越来越浓了。
腊月十五那天逢集,街上摆满了摊子,卖春联的、卖鞭炮的、卖糖瓜的,人挤人人挨人。我出去买菜,被人流推着走,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,心里头热乎起来。过年嘛,就该是这个样子,热闹,喜庆,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劲头。
卖春联的老头在路边支了张桌子,当场挥毫泼墨,围了一圈人在看。他的字写得苍劲有力,写到得意处还要停笔点评两句。我挤进去挑了两副,一副贴堂屋,一副贴大门。老头问我写什么内容,我想了想,说就写“一门和气常余庆,四季平安永吉祥”。老头说好,大笔一挥,墨汁淋漓,写完还盖了一个红戳。我捧着春联从人群里挤出来,小心地把它们卷好,用报纸裹上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起得早,把屋里屋外又收拾了一遍,窗户擦得锃亮,玻璃上能照出人影来。地也拖了,家具抹了,连墙角那口樟木箱子都擦了一遍。志国说我劳碌命,闲不住,我说闲着难受,干点活反倒舒服,身上有劲了,吃饭也香了。
上午十点多,我正在厨房里炸豆腐,油锅里的豆腐块在热油里翻滚着,由白变黄,渐渐鼓起金黄的气泡,外酥里嫩。我听见院门外有汽车的声音,紧接着是小宇尖细的童声:“婶婶!婶婶!”
我擦了擦手走出去一看,志强的面包车停在门口,车门打开,小宇从车上蹦下来,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,跑起来像个小皮球,扑过来抱住我的腿,小脸仰起来,脆生生地喊了声婶婶。小家伙今年七岁了,长得虎头虎脑的,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,眼睛圆溜溜的,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。我弯腰把他抱起来,他搂着我的脖子,小脸凉凉的,在我脸上蹭了一下,说婶婶我好想你。
志强从车上下来,冲我咧嘴一笑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。小娟跟在后面,提着年货,有腊肉、香肠、干果、糖瓜,还有一条大鲤鱼,养在塑料袋里,鱼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。她走过来叫了声大嫂,又打量了一眼院子,说收拾得真好,比我们家还干净。我说进来坐吧,外头冷。
小宇从我怀里滑下来,跑进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,对那棵枣树特别感兴趣,非要爬上去。他抱住树干就要往上窜,被志强一把拽下来,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,说这是奶奶种的树,不能乱爬。小宇问哪个奶奶,志强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有点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弯下腰说:“是你爸爸的妈,在天上的那个奶奶。”
我在旁边听见了,别过脸去,假装被油烟呛到了,咳嗽了两声。
没过多久,志刚的车也到了。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,志刚抱着女儿小雅下来,小家伙才三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红色的棉袄,脚上是红色的小皮靴,整个人像个福娃娃。小雅有点怕生,窝在志刚怀里不肯下来,偷偷地瞄我。小周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几盒保健品和一大袋水果,还提着一个按摩仪,说是专门给志国买的,治腰疼的。她走到我跟前,叫了声大嫂,然后把按摩仪递给我,说说明书在盒子里,操作很简单。
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,大人小孩加起来八口人,热热闹闹的。小宇和小雅很快就混熟了,满屋子追着跑,小雅的笑声又尖又脆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小娟和小周去厨房忙活午饭,我本来要去帮忙,被她们推出来了,说让我歇着。小娟系上围裙,小周挽起袖子,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,配合得挺默契。
志强和志刚陪着志国在堂屋里喝茶聊天。志强说起了来年的打算,想把修理铺搬到县城去,那边地方大,客户多,比镇上强。他已经看好了地方,在县城汽配城旁边,月租是贵了点,但人流大,生意肯定比镇上强。志刚说他们公司明年可能要裁员,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出来开个代账公司,现在小企业多了,代账业务需求大,他在公司干了这些年,手里也攒了一些客户资源。志国认真听着,时不时插一两句,三个人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,平和而踏实。
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门口的红灯笼,听着屋里传出来的说笑声和孩子们追逐的脚步声,心里头像化了一团蜜,甜丝丝的,热乎乎的。冷风吹在脸上,但我不觉得冷。这么多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完整的,所有人都在,一个不少。
午饭做得丰盛。红烧鲤鱼是主菜,鱼身上划了花刀,煎得金黄,浇上酱汁,色香味俱全。炖鸡是早上就开始做的,汤色清亮,肉质酥烂,筷子一夹就脱了骨。腊肉炒蒜薹、炸豆腐、糖醋排骨、凉拌木耳、清炒菜心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志强又开了酒,这回我破例喝了一杯,酒是米酒,小娟家自己酿的,甜丝丝的,不辣嗓子,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。小宇和小雅喝的是果汁,两个人一人一盒,碰杯的时候果汁溅出来了,洒在桌上,小宇赶紧伸舌头去舔,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。
吃到一半,志强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说:“大嫂,我有个事想说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饭桌上的说笑声安静下来,连两个小孩子都察觉到气氛有变化,睁大了眼睛看着大人们。
“我想把修理铺开到县城去,那边地方大,客户多,比镇上强。我已经看好了地方,过了年就搬。”他顿了顿,挠了挠头,“可有个问题,县城离家远,我跟小娟得住那边,小宇上学也得转过去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好事啊。生意要往大处做,你年轻,应该闯一闯。”
“不是,大嫂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志强看了一眼志刚,像在寻求支援,志刚微微点了点头。志强接着说,“我们商量了一下,想把你在镇上那个扫马路的工作给辞了。你年纪大了,身体又不好,肺炎刚好,医生说不能劳累。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,我跟志刚每个月给你和大哥一点生活费,你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了。”
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慢慢放下筷子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自己能养活自己,不用你们养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志刚急了,放下酒杯,身体往前倾了倾:“大嫂,不是那个意思,我们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是好意,”我打断他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可我这一辈子,靠自己的两只手吃饭,从来没靠过谁。扫马路怎么了?我不偷不抢,挣的是干净钱。你们要是嫌我扫马路丢人,那我以后不去你们面前扫就是了。但让我不干活,光靠你们养着,我做不到。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重了。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,看着结实,其实底下的水一直在流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连咀嚼的声音都停了。小宇和小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,小雅嘴里的排骨都忘了嚼。志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被小娟在桌子底下拉住了袖子。志刚低着头,不说话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。小周坐在一旁,脸上不太好看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口说什么。
志国在旁边叹了口气,放下酒杯,说:“秀兰,弟弟们是好心。你先把饭吃完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
我没吭声,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在嘴里没有滋味。米是好米,菜是好菜,可我咽不下去。
这顿饭的后半截吃得很沉闷,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,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。只有小宇和小雅还在叽叽喳喳地闹腾,小雅把一块排骨啃得到处都是,小宇在跟她比赛谁啃得干净。小娟和小周时不时低声跟孩子们说两句,大人们之间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吃完饭,小娟和小周去洗碗,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盘碰撞的声音。志强和志刚在院子里站着,志强在抽烟,志刚看着枣树发呆。我坐在堂屋里剥橘子,一瓣一瓣地剥,剥完了递给志国,志国接过来吃了,橘子的汁水溅在他手指上,他舔了舔。
小娟洗完了碗,端着两杯茶走出来。她在我旁边坐下,把茶杯递给我,茶水温热,茉莉花香袅袅地升起来。她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词句,说:“大嫂,志强那个人嘴笨,不会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不是嫌你扫马路丢人,是真的心疼你。他回家跟我说了好多次了,说大嫂这么大年纪了还起早贪黑扫大街,冬天冻得手都裂了口子,他心里难受。”
我抿了一口茶,没接话。茶水在嘴里转了一圈,茉莉花香在舌尖上绽开。
小娟又说:“大嫂,你是不知道,你住院那一个月,志强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跟我说你小时候怎么对他好的事。说你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看病,说你用旧衣服给他做书包,说你饿着肚子把吃的让给他。有一回说到半夜,我都快睡着了,他突然坐起来,说了句‘姐,咱们得把老房子买回来’。我当时吓了一跳,说你疯了,哪来的钱?他说卖车,我说卖车了你修车怎么办,难道让客户把车送到县城去修?他说骑电动车也行,挤公交也行,反正得把房子买回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红了眼眶:“他那辆轿车,是他干了好几年才攒钱买的,平时当个宝贝似的,谁都不让碰,洗车都要自己洗,说别人洗不干净。可为了买房子,说卖就卖了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卖车那天他站在车前看了好一会儿,用手摸了摸车标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我从来没见他那么干脆过。大嫂,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对,你心里有疙瘩。大哥手术那事,我确实自私了,我只想着自己家,没为你考虑。可志强他……他是真心把你当亲姐看的。”
我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那些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的,旋转着沉到杯底。我想起志强六岁那年的冬天,他也是这样缩在我的背上,发着高烧,嘴里迷迷糊糊地叫着“大嫂大嫂”。那时候他那么小,轻得像一捆干柴,我背着他一点都不费劲。如今他三十四了,比我高出一个头,手掌粗得像砂纸,可他说起话来,还是当年那个哭着说“大嫂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”的孩子。
下午,他们两家都走了,说好腊月二十八再回来。我送他们到门口,小宇拉着我的手不放,小手暖烘烘软乎乎的,说婶婶你给我讲故事,我说好,等过年回来我给你讲,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小雅被小周抱着,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含着一颗糖。志强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钻进车里,发动了引擎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巷子,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消失了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直到那两点红色的光完全没入灰蒙蒙的暮色中,才慢慢转过身。
回到屋里,志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新闻里正在播春运的消息,屏幕上乌泱泱的人潮涌向火车站。他看见我进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让我坐过去。我挨着他坐下,他身上有淡淡的膏药味儿,还有一点点酒气,暖烘烘的。他就伸过胳膊搂住我的肩膀,那只手粗糙得很,但力道很轻。老了老了,倒开始腻歪了,我不好意思地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秀兰,”志国说,他的声音在电视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平和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不上班以后的日子怎么过?”
我说没想过。
“那现在想一想。”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孩子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。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这一辈子,除了干活就是干活,突然让我停下来,我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。就像一台机器,转了三十多年,忽然让人把开关给关了。”
志国笑了一声,手掌在我肩膀上又拍了拍:“那就不停,慢慢来。你想扫马路就接着扫,哪天扫不动了,就不扫了。反正有我在呢,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会让你饿着。”
我没说话,头歪了歪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不如年轻时那么宽厚了,骨头硌着我的脸颊,但踏实。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,主持人说今年过年期间可能有雪,屏幕上是一张白色的云图,雪花图标在几个省份上空飘着。我想起小时候老人说的,瑞雪兆丰年。下雪好啊,下雪了,地里的庄稼就能长得好,来年就有好收成。
腊月二十八,志强一家先回来了。他们把行李往老宅一放,就开始忙活过年的事。志强借了把梯子,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换了新的,比原来那两个更大更亮。新的灯笼是绸布的,比旧的那种塑料的好看多了,晚上点起来,红彤彤的光映了半个院子,连那棵枣树的枝丫都被染上了一层暖红。小娟帮我腌了腊八蒜,一颗颗蒜头剥得白白净净的,泡在醋里,加了两勺糖,封在玻璃罐子里。她又蒸了一锅馒头,她揉面的手艺比我好,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,用手指一按就能弹回来。小宇在旁边捣乱,非要用面团捏个小人,捏出来的东西四不像,他偏说那是奶奶,逗得大家都笑了。
腊月二十九,志刚一家也到了。小周带了一套新的床单被套,鹅黄色的,上面印着淡雅的花纹,把我的旧的全换了下来,说旧的太素了,过年就要喜庆点。她还带了一个按摩仪,插上电就能用,可以加热可以震动,说是专门给志国买的。志国试了一下,靠着沙发眯着眼说舒服,小周脸上露出了笑,嘴角的弧度不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,而是真心实意的。
大年三十,一大家子人早早地起来了。天还没亮透,外面灰蒙蒙的,东边天际有一线橙色的光。志强在院子里挂鞭炮,是一万响的大地红,从枣树上挂下来,长长的一串,像一条红色的瀑布。小宇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跑,手里拿着半截香,好几次想凑近去点,被志强喝住了。志刚贴春联,我熬的浆糊,面粉兑水在小火上慢慢搅出来的,黏稠稠的,有一股淡淡的麦香。志刚拿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上刷,再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上去,用手掌一点点地抹平,从中间往两边推,挤出多余的气泡。春联是志刚自己写的,他的字从小就好,工工整整的,小学老师就夸过。他铺开红纸,提起笔,手有点抖,大概是太久没写了。上联写“一门和气常余庆”,下联写“四季平安永吉祥”,横批“阖家欢乐”。最后一个字写完,他放下笔,退后一步看了看,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。
我看着那副春联,觉得这内容好,不花哨,实在。什么“财源广进”“飞黄腾达”都不要紧,要紧的就是这四个字——阖家欢乐。
年三十的中午照例是简单吃的,重头戏在晚上。但小娟和小周还是做了几个菜,说中午也不能将就。吃过午饭,女人们开始忙活年夜饭。小娟和小周主厨,我打下手,三个人在厨房里从下午两点忙到天黑。厨房里油烟滚滚,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,灶台上摆满了配好的菜,一盘一盘码得整整齐齐。菜单列了一张纸,凉菜热菜加起来十几个,鸡鸭鱼肉样样齐全,还特意做了一个火锅,铜锅子是从储物间里翻出来的,擦了半天才擦亮。小宇和小雅时不时跑进来偷吃一块炸肉,被小娟笑着赶出去,两个孩子咯咯笑着跑开了,没过五分钟又溜回来了。
傍晚时分,天色暗下来,远处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。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,堂屋里的圆桌面都放不下了,有的菜只能叠着放。红烧鱼、清炖鸡、梅菜扣肉、糖醋排骨、四喜丸子、炸春卷、拌三丝、蒜蓉粉丝蒸扇贝……我数了数,一共十六个菜,还不算火锅。志强把志国扶到上座,我又把两个小家伙安排好了,大家这才坐下来。
志强站起来,端着酒杯,环顾了一圈。他的目光从志国脸上移到志刚脸上,从小娟脸上移到小周脸上,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今年的年夜饭,我来说两句。”
大家安静下来,连小宇都停止了在凳子上扭来扭去。
“今天是大年三十,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,在老宅里,在这栋咱爹妈留下的房子里,我心里特别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发颤,端着酒杯的手指也在轻轻晃动,“我赵志强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有大嫂。六岁那年咱妈没了,八岁咱爹也走了,是大嫂把我跟志刚养大的。我小时候调皮,学习也不好,大嫂从来没嫌弃过我。我成天在泥地里打滚,衣服裤子三天两头破,大嫂就着煤油灯给我补。她白天扫马路,晚上去澡堂子给人搓澡,手都搓烂了,就是为了给我凑学费。这份恩情,我这辈子都还不了,下辈子也还不了。”
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,眼眶已经湿了:“大嫂,我跟志刚商量好了。以后每年过年,咱们都回老宅过。这个家,永远都是你的家,也是我们的家。你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志刚也站了起来,端着酒杯。他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这次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堂屋里却很清晰:“大嫂,我这人嘴笨,不会说话。但志强说的,就是我想说的。谢谢你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。
我看着他们俩,鼻子一酸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我这辈子在赵家流的眼泪,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。可这眼泪是热的,不是凉的。热泪顺着脸颊滚下来,滴在桌布上,洇出几个圆圆的水印。
我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一下,嗓子有点哑:“行了行了,都坐下吃饭,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小宇小雅,动筷子!”
院子里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不知道是谁家先放了,震天响。紧接着巷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整个镇子都在同一时刻炸开了锅。小宇和小雅捂着耳朵尖叫起来,小雅躲进小周的怀里,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。鞭炮的硝烟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那股硫磺味又辣又冲,但闻着就是过年的味道。
吃完年夜饭,大家挤在堂屋里看春晚。小宇和小雅坐不住,满屋子乱跑,我跟在后面收拾他们丢了一地的糖果纸和瓜子壳。十一点多的时候,志强说去院里放烟花,一家人都涌了出去,裹着棉袄缩着脖子,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。
烟花是志刚从县城买回来的,一小箱一小箱的,摆在院子里。有冲天炮,有喷泉烟花,有那种在地上打转的“小蜜蜂”。志强拿打火机点了一个最大的,引信嗤嗤地烧着,火星溅出来,他赶紧往后跳了两步。然后嘭的一声,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了,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,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猛地跳了一下。小宇拍着手大叫,小雅吓得躲到小周怀里,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,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。
我一个接一个地放,烟花在头顶炸开,红的绿的紫的银的,照亮了枣树光秃秃的枝丫,照亮了红彤彤的灯笼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志国站在我旁边,仰着头看,脸上映着烟花变幻的光芒,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在这一刻都舒展开了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我偷偷看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在机械厂里穿着工装的小伙子,只是头发白了,腰弯了,可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。
放完烟花,新年的钟声响了。电视里传来了零点倒计时的声音,全镇的鞭炮声在零点达到了顶峰,震得地都在抖。志强带头给我和志国拜年,他深深鞠了一躬,说大嫂新年好,大哥新年好。志刚跟着鞠躬,两个妯娌也低头示意。小宇小雅跟着喊“叔叔婶婶新年好”,喊得参差不齐,但声音清脆得像银铃。我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红包,孩子们高兴得直蹦,当场就把红包拆开了,抽出崭新的钞票,挥舞着满院子跑。
回到屋里,我站在卧室的窗户前,往外看。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,地上的红色纸屑被风吹到了墙角,积了薄薄的一层。那棵老枣树静静立在月光下,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银光。这栋房子经历了风风雨雨,易了主,又回来了,好像一个轮回,从哪里开始的,又回到了哪里。就像人这一辈子,走了一大圈,到头来还是回到原点,但回来的时候,看事情的眼界已经不一样了。
志国在床上叫我:“秀兰,不早了,睡吧。明天初一还得早起包饺子呢。”
我说好。
脱了衣服躺下,志国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。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有节奏,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。我侧过身,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想起今天志强说的那些话。他说这个家永远是我的家,这句话比我收到的任何礼物都珍贵。我不在乎房子有多大,不在乎日子有多富裕,我在乎的是这个“家”字。家不是一栋房子,不是三间砖瓦房带个小院子,家是这些人,是这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。家是志强六岁时趴在我背上滚烫的体温,是志刚第一天上小学时抱着我腿的小手,是志国深夜递给我擦手的那条干毛巾,是这棵枣树春去秋来落了一地的枣子。
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远远近近的,像春天的雷,在夜色中此起彼伏。我闭上眼睛,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舒坦。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些日子,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拖着病体,扫着马路,在出租屋里度过余生。可现在,我躺在这张新床上,身边是打着鼾的丈夫,院子里是那棵熟悉的枣树,隔壁房间堆着小宇小雅没吃完的糖果,一切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。
但这个梦是真的。
正月初一,我起了个大早。
按照老规矩,初一早上要吃饺子。我轻手轻脚地起来,怕吵醒志国,但他还是醒了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这么早”,然后又睡过去了。我笑了笑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小娟也起得早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,披着衣服就过来了。我们两个人分工明确,我擀皮,她包。我擀皮的手艺是婆婆教的,中间厚边上薄,转着圈擀,擀出来的皮又圆又匀。小娟包的饺子像元宝,褶子捏得细密整齐,一个个码在盖帘上,整整齐齐的。猪肉白菜馅是我调的,加了葱姜末,倒了一点香油,拌馅的时候就香得不行。小宇被香味勾醒了,揉着眼睛跑到厨房门口,说奶奶我饿了。小娟笑着说等一会儿就好,先去把脸洗了。
志强在门口放了一挂开门炮,炸得满地红纸屑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。他放了鞭炮,站在院子里大声喊:“开门大吉!”小宇也跟着喊,声音稚嫩,喊到一半忘词了,逗得大家都笑了。
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,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挤挤挨挨的。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,志强第一个动筷子,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他直哈气,但他舍不得吐出来,嚼了两下,突然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大嫂,这饺子,跟小时候的一个味儿。”
我笑了笑,说:“本来就是一样的包法,能不是一个味儿吗。猪肉白菜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志强低下头,又夹了一个,没说话。但我看见他飞快地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光逼回去了。
吃完早饭,志强和志刚带着一家人出去拜年。镇上的老街坊都得走一走,这是老规矩。小宇和小雅穿上了新衣服,红色的,喜气洋洋的,两个孩子手拉手跟在大人后面,嘴里还在嚼着糖果。我跟志国留在家,我腿脚懒,不愿意到处走,志国腰不好,走多了也累。
我在厨房里洗碗,志国在旁边帮我擦碗。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,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我一个个地洗,他一个个地擦,动作不快,但很默契,像一台运转了三十多年的老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。
洗完碗,我擦了擦手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照在树干上,那层昨夜的薄霜已经化了,树干湿漉漉的,泛着深褐色的光,像被人仔细擦拭过的老物件。那些藏在裂缝里的嫩芽似乎又大了些,虽然还是小小的,可已经有了绿色的模样,在灰褐色的树皮映衬下格外鲜明。志国说还早,得等到三月,但我觉得,今年冬天不算冷,说不定会早一点。
春天快来了。我能感觉到它,在风里,在土里,在那棵枣树的枝头。它还没到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志国走到我身后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问我看什么。
我说:“看枣树,好像发芽了。”
志国看了看,说:“还早着呢,这才正月,得等到三月。每年都是三月发芽,四月开花,五月结果,秋天收枣,多少年了都是这个规律。”
我说不一定,今年冬天不算冷,说不定会早一点。你看那个芽尖,绿色的,不是冻出来的,是挣出来的。
志国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屋去了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安稳而踏实,虽然腰还佝偻着,但脚步比以前轻快多了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,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。
等开了春,枣树发了芽,我想把院子东南角那一小块地翻了,种点菜。菠菜、小葱、蒜苗,家常吃的那些,不用多,够自己家吃就行。再沿着墙根种一排月季,大红的粉的黄的,开起来好看。志国腰不好不能弯腰,我自己来,慢慢弄,一天弄一点,不急。再把那口压水井旁边的地整一整,搭个葡萄架,夏天坐在葡萄架底下纳凉,想想都觉得美。
日子嘛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过的。急不来,也省不了。就像熬一锅粥,大火煮开了,就得转小火慢慢熬,熬到时候了,米粒自然就开了花。
我抬头看着天空,正月初一的天空蓝得透明,没有一丝云,像一块被清水洗过的蓝布。有麻雀从枣树上飞起来,扑棱棱地掠过屋顶,消失在那片无边的蔚蓝里。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,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放摔炮,噼里啪啦的,清脆响亮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冷冽而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泥土的气息、残余的硝烟味、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饺子香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生活的味道。
我转身回了屋,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网络股票平台,把冬天的尾巴关在了外面。
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联华证券-实盘配资炒股-实盘配资排行榜观点